自体心理学视角下的一例神经症个案分析

中国自体心理学网 何良 2010-5-6 21:28:49
 
自体心理学视角下的一例神经症个案分析
 
何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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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经典精神分析及其取向的心理治疗通常将修通神经症病人的俄狄浦斯情结作为分析和治疗的结束,这往往意味着病人能领悟自身对重要客体的混杂着爱与恨的情绪体验,并且能从这种纠结的情感中摆脱出来,用适度的情绪来回应真实的而非幻想的重要客体。由于这一过程通常发生在潜意识过程中,当固着在俄狄浦斯情结上的力比多得到很好的中和化之后,病理性压抑被解除,病态的防御机制逐渐减弱或消失,健康的防御机制在来自治疗师持续不断地共情和诠释后逐渐形成和强化,从而使症状消失,使病人的现实功能得以恢复。
在20世纪60年代之后,欧美发达国家相继进入二战后婴儿潮长大成人的阶段,同时整个世界面对着政治、经济、文化等层面不断分化瓦解又重新建构的局面,这一代人物质生活相对富裕,家庭教育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社会化、制度化的特点,立法机构通过出台各种教育法案将所谓文明教育的触角伸向每一个家庭,传统的父母惩罚式教育被禁止,父母在爱的名义下给子女“提供”更多的关注和投入。上述这一切带来了一个明显的现象,当这一代人成熟独立以后,通常会有良好的现实工作和社会适应能力,但在精神层面却时常感到空虚和无聊,他们少有激烈的冲突,但却很难在生活中投入真实的热情,这些变化使得传统精神分析的理论无法提供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模型。这一背景下,科胡特的自体心理学应运而生了。
自体心理学对人性提出了新的假设,并以此为出发点重新建构了精神分析的目标。自体心理学认为人生来具有自恋,自恋及其带来的自尊的感受,即认为“自己是有价值的”感觉是精神健康的重要标志,之所以会有心理疾患,通常是因为个案在早年没有受到来自父母恰到好处的回应,从而导致自恋受损,主要体现在夸大自体的镜映失败以及理想化自体的理想化移情失败这两极上,造成个案尽管补偿性地在现实功能上没有大问题,但却无法形成一个统整的核心自体,无法体验到自尊和价值感。因此,自体心理学修正了认为分析完成的标志是对俄狄浦斯的修通,而是认为分析的完成意味着个案修复受损的自恋,形成统合完整的自体感,获得自尊的感受,并形成健康的自体客体回应,表现在现实层面上,个案可以以一种智慧的态度面对生活的无常,可以投入真实的情感在生活的各个领域,简单的说,可以真正地享受生活。
本案即基于科胡特的自体心理学理论框架来分析一例神经症性个案。
 
一、个案的基本信息
T先生,男,20岁,大四学生,来咨询时正处于休学中。T先生来求诊以前曾专门在网上搜寻过关于精神分析的资料以及咨询师本人的信息,觉得合适后才前来。他想了解自己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原因,缓解症状,并期望自己能完完全全健康,虽然自己已经意识到这样做有一定的困难。在此之前,曾尝试过药物、催眠、森田疗法以及家庭疗法,但均未果。
T先生自述目前的困扰依然是过分焦虑,担心手心出汗,害怕这一特点会让别人认为他是很有问题的人。这同时也是他休学的直接原因(学驾驶时和别人在一起,紧张,手心出汗,害怕别人嘲笑,也害怕自己手滑,出事故)。治疗师让T先生简单评估一下自己的焦虑程度,以0-10分为范围。T先生在学车时的感受以及父亲突然闯进房来叫吃饭时引起的惊恐反映为9分,父亲凝视下为8分,在咨询室现场是5分,和母亲在一起是3-4分。
T先生在回忆自身的成长史中更多地提到在10到12岁之间发生地事件,这段时间也是他认为症状开始的时间。在这之前,他所说的事件多数是听父母所描述的。比如据妈妈说,爸爸在2岁时就打自己,都打出瘀青,还有一次小便完了生殖器被拉链卡住,妈妈叫邻居一位医生抱着,两人一起才弄开,T先生回忆在被抱着的感觉比较类似于12岁时被一个男生欺负时抱着的感觉。父亲告诉他在他3-4岁的时候开玩笑地说:“把你养的白白胖胖,过年再吃了你。”T先生觉得当时听了很害怕。T先生能记得4-5岁时有一次把妈妈的乳罩套在头上玩,当时家里还有其他亲戚,爸爸很生气,打了他几巴掌,T先生觉得从小好像别人常说他像女孩,当听到时就会哭。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回忆道又一次父亲在街上不小心弄丢自己,自己觉得非常的惶恐。
T先生直到9-10岁才和父母分床,但会体验到很强的不安全感,甚至是现在也觉的单独时会浮现有人袭击他的感觉,尤其是在背对着门时。分床睡以后看恐怖电影时一个人不敢睡,有时叫爸爸过来睡,有时会到父母的床上和他们一起睡,这种状况持续到10-11岁左右,半夜里醒了也可能会跑到父母房里睡,睡不着的时候听《相约到黎明》。
此外,T先生想到自己和母亲一起睡时的兴奋,在和姨妈睡时也有同样的感觉,喜欢身体上的摩擦。T先生自述自己在床上偷窥妈妈的身体、屁股,10-11岁之前和妈妈一起洗澡,后来被父亲终止,T先生一直希望和妈妈之间有些事情(性交),但害怕爸爸发现,被阉割和暴打。T先生自述经常会画一些正无穷号和圆圈中带一个点的画,他认为这是妈妈乳房的象征。11-12岁时T先生无意间看到父母的性行为,当场哭了,觉得父亲在欺负母亲,T先生向母亲索要亲吻,母亲当时答应了他并安慰他,父亲则在第二天说了些安慰的话。
T先生能精准的回忆起11岁时父亲打母亲的细节,在诉说时候忽然躺下。但却表示自己看到母亲被大得脸肿并没有什么感觉。有一次父亲喝醉酒在门外敲门,把手敲得满手是血,妈妈和自己则非常害怕地躲在洗手间。
在5、6年级,开始变得“虚荣”,希望自己变得能说会道,在异性面前表现自己,并开始担心自己的脸红被别人耻笑,觉得这样会不如别人。T先生回忆脸红细节主要集中在两件事上,都是老师指出他的脸红,才赶紧回家,觉得很羞耻。此外还出现焦虑紧张等症状,害怕和同学一起洗澡、上厕所,担心被同学认为自己生理发育不正常。
12岁时(7年级)被一个台湾男生欺负,那个男生把他抱起来并玩弄他的生殖器,他哭得很厉害,以至于父母到学校来处理这件事。当T先生说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出现了呕吐的感觉。从那时起,T先生开始对一些活跃的、男性气质的或漂亮的女生以及出众的男生害怕,担心他们嘲笑自己脸红等。T先生认为7年级时离开家就是病发的阶段,那时极度厌烦脸红的女同学,鄙视她们,同时有些内疚,事隔多年以后再联系那位女同学说起来,那位女生说没有关系,但T先生一直觉得她喜欢自己,觉得自己在模仿她。。。
T先生在初中刚发育时刮掉自己的腿毛,觉得这样很好看,并曾担心过自己的身材,他认为男性的身材应该是倒三角,臀部瘦小,但自己有一段时间则像一个直筒,甚至臀部相对比较宽,只有女性才这样。中学时一直担心自己的脸红、毛发、胡须、生殖器等,担心发育不良(高一开始,发觉别的同学发育比较好),感觉自卑,很怕被别人提起。
在高一时(8年级)喜欢上了公交车上摩擦的感觉,这样会给自己带来性兴奋,刚开始是偶然感觉到的,但后来有意这样,目前没有这种行为。此外,T先生在7年级时在做引体向上等杠上运动时,当撑起自己的身体时会有性兴奋的感觉,高中时也寻找类似机会,目前没有这类行为。T先生还喜欢看女性穿上丝袜,这样他会感觉有一种很完美的感觉。高二搬出学校,租房子住,因为觉得在学校里难受,尤其在晚自习时,有时觉得人际关系不好。
上大学以后由于自己比别人要小2岁,担心自己被欺负,感觉有点像小孩掉到大人堆里一样,有不安全感。大一时T先生做包皮手术(16岁),一是觉得自己包皮过长,二是想通过手术弥补男性气质。有一次在大学时,他和一个女网友通电话时手淫,并让对方发出女性诱惑的声音,并且被父亲看到,T先生并没有什么感觉,觉得无所谓,甚至有重生一样的感觉。大二时,寝室里有一个男生,很女性化,有时T先生对他有性欲,他很爱清洁、爱卫生、很香,给人很舒服的感觉,有一次自己强吻了他,把他弄哭了。大四时由于和别人一起学驾驶而感到紧张,手心出汗,害怕别人嘲笑,也害怕自己手滑出事故,开始求询的过程。
 
二、治疗的框架:镜映与理想化——原发与次发
T先生的咨询总共持续了117次,很明显地分成了几个阶段,从咨询发展的路径来看,鲜明地展示了他的自恋结构和退行过程。本小节,笔者先大致梳理一下治疗的框架,在下一小节会根据治疗框架做具体的分析。
在25次之前,T先生更多地回忆小时候发生的一些让自己焦虑的事情,并且将矛头更多地对准了父亲,由于他误以为治疗师所说的“先做25次咨询”意味着25次之后就会结束,因此,在这一阶段,治疗联盟并未取得稳固的地位。在这一阶段,T先生所表现出的焦虑是一种为维护自恋的防御而引起的次发性焦虑,主要以俄狄浦斯的形式体现出。在第25次时,由于这个误解,他表现出极度的抑郁和消极,第一次通过分离焦虑的形式表达出核心自恋未被满足的原发创伤体验;
在第26次到70次左右的阶段中,T先生依然持续不断地在每次咨询中表达出焦虑体验,但一个明显的变化是,抱怨的矛头,从父亲突然转向了母亲,这种转向让治疗师觉得异常惊讶,仿佛以前的咨询没有进行过一样。在这一阶段,理想化移情逐渐被越来越多的夸大自恋的需要所替代,此时焦虑体现出了和前25次略显不同的特点,就是一种弥散性的,无法言说的焦虑感受,这种焦虑感受,要比具体的焦虑症状处于更深的位置,是T先生对自身无法形成一个稳定统整的自体所形成的焦虑,并通过一些躯体化的形式表达出对自体崩解的担心,从本质上说,是自恋受损引起的原发焦虑;
从70次直到117次这一阶段,T先生所体验到的核心感受已不再是焦虑,而是充斥弥漫着空虚、无意义以及无价值的绝望感,抑郁代替了焦虑。T先生依然不断地抱怨母亲,间或指责一下父亲。抱怨母亲的自说自话,觉得母亲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满足她自己,觉得母亲根本无法理解自己。这种抱怨以及随之而来的抑郁和无意义感非常典型地体现出T先生的自恋受挫的感受,夸大的自体无法获得足够的镜映,未能内化成良好的自体客体回应,因此导致的内在空虚的感受,如同一个黑洞,不断吞噬和消耗着T先生的心理能量。这种感受,是比担心自体崩解的焦虑更为深层的感受,直接导致了T先生低自尊的自我感知,并反映了T先生核心自恋未被满足,也是问题的根源。
T先生在治疗最后阶段曾经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根本无法从母亲那里获得真正我想要的,于是我转向父亲,希望能补偿一些,但他们让我失望”。这句话可以作为理解T先生神经症的一个非常贴切的注脚——T先生的夸大自体无法获得有效的镜映,于是试图在理想化自体一极获得补偿,但显然也未能充分如愿已偿,为了防御这种原发的、深沉的无意义感和绝望感,T先生不得不构建一个次发的防御结构,通过躯体化、女性化等方式压抑这种无意义感,并通过一些夸大的表现癖——典型的是对症状的自豪和骄傲来代偿性地体验自体满足的感受,但这种脆弱的防御显然失败了,并以症状焦虑的形式表达出来。
 
三、分析
T先生求询的问题是在一次学车时,极度担心手心出汗,并担心同车的人看到这一点从而鄙视和嘲笑他,同时,在家里,每当父亲发出比如咳嗽或关门的声音,都让他觉得焦虑甚至恐惧,在一些公共场合,比如地铁和一些社交场合,也会体验到一些焦虑紧张的感觉。在这里,开车意味着和车里的客体形成新的自体客体连接,这一症状表明T先生的自体统整感出现了问题,无法在这种场合进行适应的自体客体连接,而对于父亲声音的反应体现了俄狄浦斯式焦虑。在社交场合的焦虑,体现了T先生担心自体受到损伤,会扭曲和异化自己迎合外在需要,而这种外在需要是客体或他者的需要,对T先生来说是不神入的,因此当需要其做出社会化的反应时,未被满足的自体无法应对那种从自体中抽取某些东西的感觉,因此体验到强烈的焦虑,实际是害怕本已空虚的自体感在瞬间崩溃。
T先生在第一阶段(前25次)表现出明显的对母亲的占有和对父亲的反抗,一度使治疗师觉得这是一个典型的俄狄浦斯问题,但随后的表现让治疗师开始不得不更加深入地考虑这一点。第26次的叙述似乎表明,T先生早年的母子关系中发生过一些颇有意思的现象,表现出和妈妈黏附感情,母亲需要T先生,但同时对于T先生的不听话表示出忽略和冷淡的态度。同时,父亲对T先生的态度和母亲颇有类似之处,一方面可以和T先生玩的开心,但另一方面不需要的时候则表现出明显的拒绝和厌烦。
自体心理学对俄狄浦斯式问题有自己的理解,“在临床上那些无法同理自己亲子的父母,在养育过程中无法真正理解接纳儿童的发展阶段,而粗暴和诱惑地回应儿童的创伤性后果。所以以科胡特的诠释视角来看,养育者无法同理儿童的心性发展的正常的爱恨表现,反以敌意和诱惑地凌驾的反攻击态度去回应,才导致病态俄狄浦斯情结的形成”(《俄狄浦斯情结的概念》——徐钧)。用T先生的话说,就是“父亲很罗嗦,用语言强奸自己,但自己却无力反抗,就像皇帝和宦官的关系,虐待与被虐待的关系,但自己更愿意是太监,被阉割了精神”。
而T先生之所以出现症状焦虑,其触发点就是在进入青春期之时(12岁左右)俄狄浦斯情结的激活。在这一阶段的夸大表现癖,通过俄狄浦斯的形式表达出来。T先生不只一次地表达这样一种意思,觉得做人就要很“屌”,这样才显得与众不同。一次在看到咨询室里的通气管说“自己的生殖器要像那样长才好,这样别人就会很远处就看得清自己是一个男人。比父亲还长、还大,父亲在眼里就是砣屎,赚几百万哪有自己的神经症这样厉害”。这里的夸大表现癖是为了代偿核心自恋的满足感,也是为了防御自恋受损的崩解感。
这种崩解的危险便是来源于T先生无法接受的女性气质和同性恋倾向,而典型的焦虑方式是通过躯体化的形式表达的,即担心手心出汗,担心脸红,担心体毛过多,在地铁上自己会担心自己的脚趾,尤其是看到女生赤裸的脚等等,这些躯体化的一个特点,便是女性那种腼腆、害羞的气质。伴随着青春期性意识的觉醒,T先生无法再使用3-5岁时采取的策略,男性第二性征的出现意味着和父母的分离和独立。而对女性气质的排斥导致女性气质会时而侵扰,越压制,越反弹,然后会焦虑,在T先生内心中,无法接受分裂出的女性气质,也无法整合男性女性的部分。12岁时台湾男生造成的创伤事件,既让T先生感到焦虑,也同时让他感到性兴奋。这种性兴奋强化了女性气质,T先生自己认为女性气质和幼稚是相关的,更进一步,这里的女性气质实际上表达的是虚弱和无力的自体感受。T先生不愿接受这种自体感受,但性兴奋却又使他沉溺在这样一种女性气质中,因此,T先生会以一些付诸行动的方式去防御这种无法摆脱的自体崩解的焦虑。这种方式在第二阶段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在第二阶段中,T先生通过不断地表达男性气质来防御,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T先生在通过表达男性气质来满足夸大自体的表现癖。男性气质被认为是成熟的、有力量的、而非迎合的,这是其核心自体所真正需要的一部分。对男性气质表达的方式非常多样,一部分是健康的,一部分则是病态的,病态的部分反而会使T先生感受到更多的次发焦虑。前者的代表是试图通过男性化的、理智化的精神分析来和治疗师竞争,表现在T先生在治疗前期经常会自己回去看一些弗洛伊德的书或者精神分析的理论,并在治疗中和我兴致盎然的讨论,同时,他会拒绝弱的、被动式的联想。更有甚者,在一次咨询中反复要求拿下墙上的挂钟,实际上是和治疗师竞争权力,通过获得控制感来获得自体的稳定感。
非健康的部分是T先生在治疗期间去嫖妓和赌搏。一方面,可以通过嫖妓、赌博这种高焦虑的外在行为来抗拒在家里的内在焦虑,另一方面,这种行为恰体现了补偿结构的功能:嫖妓意味着无阻碍地进入一个女性的身体从而获得性快感,象征着进入母亲的身体内获得真实的自体客体感,类似的还有出现在T先生联想中的充气娃娃,和妓女、赌博对象有些类似,无生命,无情感,任人摆布,满足全能感,但又让人失落。在这一过程中,自恋的暴怒以受虐-施虐幻想表达出来,在一次联想中,T先生想到自己强吻过同寝的一个男生,那一刻,T先生一拍大腿喊道“想起来了”,认为自己对那个男生有些要虐待的冲动和对母亲的冲动是一致的。T先生表达出自己对父母的恨,想折磨他们,因为他们在精神虐待自己,在幻想中,T先生觉得母亲就是妓女。
相对的,在这一阶段T先生的梦里,也反应了类似的情绪。T先生梦到自己变成英雄人物,杀戮一些怪兽,能够呼风换月,梦里的怪兽表达出一种粗暴、原始的男性气质,以此来弥补男性自恋的部分以及在台湾男生造成的创伤和父亲的高压下受损的部分,T先生曾回忆父亲在自己小的时候往往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打自己,并曾在治疗师面前模仿被父亲打耳光时自己的头被打得一晃一晃的情形。
第一阶段中,在理想化自体一极,T先生对治疗师表达出明显的理想化移情,不断地称赞治疗师,认为治疗师是他唯一的希望,并曾经幻想治疗师知道某些事但不告诉他。T先生对治疗师也有父性的、男性的(胡须)、同性恋的投射。比如其所做的一个关于治疗师的梦:梦到和一个男性性交,自己扮演了主动的一方面,对象是一个很帅、很MAN的男人,好像是高中同学,性交完了后觉得他能从中得到满足。在这里,T先生理想化移情的表现,是通过和咨询师性交来获得咨询师的能力,就如同古希腊少男的成年礼,需要通过一个成年男子的性交完成一样
进入第二阶段,T先生开始越来越多地攻击治疗师,考验着治疗师是否究竟能真正地同理他。T先生开始对投射到治疗师身上的形象感兴趣,认为咨询不全是纯粹为了和治疗师的关系,从刚开始的迫切想来,到后来有一阵不想来,再到有点想又有点害怕,想回避的感觉,来之前会感到焦虑。T先生的这种表现似乎在威胁离开治疗师,正在为象征离开父亲而作准备。
与此同时,T先生不断地抱怨母亲,鄙视母亲,继续激烈地表达着对自身男性夸大部分的认可,但另一方面,却又更迫切地表达对母亲同理的需要,表现出一种极端的矛盾和扭曲。这表现出,一方面T先生对母亲的抱怨是想分化的表现,是对自身男性气质和独立自尊感的需要,另一方面,又不得不痛苦地哀悼永远无法满足的原发自恋需要。T先生一次曾提及,“母亲呆在家里,但却和自己没有任何亲密关系”,这一句话泄露出T先生原始的融合式移情需要,遗憾的是母亲一直没有用恰好的挫折修复这种融合式乱伦的欲望。
带着这种原始的欲望,治疗进入到第三阶段,T先生自恋受损的三种表达方式彻底呈现在治疗中,这三种表达方式,对应着千万年来进化史中人类的三种基本的应激模式:战斗、回避和木僵。
第一种方式,攻击愤怒,T先生开始狂暴地攻击母亲、父亲和治疗师,对于父母,甚而采取了暴力的方式。对于治疗师,T先生在治疗进入停滞状态后开始不断质疑治疗师能力,并且幻想如果在其他更为著名的治疗师那里治疗也许早就好了;第二种方式,回避退缩,T先生面对父母的理解和宽容时所采取的方式,不和父母交流,住到老房子里,并且不愿和朋友出门,甚至连毕业照都不去照;第三种,木僵沮丧。这种反应是前两阶段所没有的,反应了极为深层的自体虚无的感受。
在第三种感受中,T先生经常描述一种“自我的消失感”,指能感到理智的东西,但情感是空白的,只有头脑,没有内脏,有一种全身麻痹的感觉。T先生觉得以前的自己很丰富,现在的自己像白纸一样,有一个期望是“真正能体会到真实的情感,而不是虚假的情感,比如焦虑等,找到真正的自我”。但显然,当这种无意义和抑郁的感觉还没有很好处理时,这样的期望是必定落空的,而这种暂时的落空,进一步激起了T先生自恋的暴怒,表现在第三阶段他频繁地中断和暂停治疗,包括目前为止第117次之后的治疗中断。
可以感到,T先生的自体客体是冷酷而自私的,在联想中,他不只一次回忆起父亲的沟通方式:“讲话完全可以对着镜子讲,但如果不说的时候,就会非常的少”。母亲也一样,明明想要些什么,却不直接表达出来,甚而说一些反话而让T先生猜测,这种行为让治疗师联想到那个单独睡的小孩子和母亲的故事,焦虑的母亲反复问小孩要不要自己睡,表面上希望小孩子说不要,但实际上期望小孩子说要,当然,经过反复几次,小孩最后通常都会说要。母亲的这种矛盾的、混乱的无同理的姿态,使得T先生饱受折磨,即便感到母亲的无意识,也不好意思表达出来,以免伤及仅有的自尊。这些痛苦的经验,表现出父母通常不但会忽略他的感觉,更无法同理他,尽管他本人希望父母能理解你,被父母所接纳,但每当面临这种局面时,T先生的自体是不存在的,可以想象这将会引起多么巨大的自恋创伤。
在这一阶段,补偿性的功能通过另一种行为得以体现,这就是T先生通过养猫(而且是小区里的野猫)来养育自己,在这里可以将猫视为自己的影像,对猫的关心象征对自己的关心,满足那种顾影自怜的自恋需求。猫所扮演的角色是多重的,猫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感觉,只能是一个忠实的听众,与父母提供的冷酷的自体客体功能相比,多少起到一些虚假的镜映作用,同时,和母亲养猫却养死比较,表达T先生更有能力关心别人的愿望,能部分满足夸大自体的需要。
 
三、垂直分裂和水平分裂
在整个治疗的阶段,让治疗师印象深刻的是T先生几乎以教科书式的方式和语言展现了一幅由浅入深的退行过程,并印证了柯胡特提出的垂直分裂与水平分裂的概念。
所谓“垂直分裂”是指从核心自体中分裂出来的部分,通常由否认等防御机制维持,这一机制使得个体保有与他的核心自体需求不一致甚至相反的感受和观念。在本案中,性倒错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T先生的核心自体经验到一种女性气质,感到自我很羞耻和低自尊,T先生在治疗中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被鄙视”,但与此同时,垂直分裂的部分却包含着大量被否认的需要诠释的夸大表现癖,比如对粗暴的男性气质的认同,对症状的毫无逻辑的自豪感,以及一些全能般的幻想,但这一点是T先生所无法意识到的,因此他时常感到矛盾和困惑。这一过程在治疗的第一、二阶段,尤其得到表现。
随着治疗师以恰当的方式暴露和诠释这些被分裂出来的内容,将其逐渐整合到核心自体中去,这样T先生就不需要再花费过多的能量维持这种分裂,这样,T先生自然开始不得不面对潜抑蔽障以下中逐渐浮现出的古老原始的自恋需要。柯胡特称此为“水平分裂”。在本案中,T先生潜抑蔽障以下的东西是镜映需要和理想化需要,而之所以T先生在第三阶段感到如此强烈的抑郁和无意义的空虚感,则在于这些本质性的自恋需要没有被满足。
让我们再仔细体会一下T先生的表述:“在前几十次咨询中,感觉自己像走到了悬崖边,然后就慢慢走向海底。。。。”
 
四、治疗师的神入
神入是自体心理学治疗框架下,分析师或治疗师的基本态度。在《精神分析治愈之道》中,柯胡特认为神入是治疗师尝试经验另一个人的内在生活,而同时保留观察者的角度,包括对病人表达内容认知上的准确理解,情绪层面上借用与病人相类似的经验进行想象和共振。神入的两个过程是“经验的逼近”和“经验的远离”,前者可以看成是同理病人,后者主要包含诠释的过程。
在自体心理学看来,精神层面的疾病在于当生命发展阶段中,自体客体没有足够的神入自体所需要时候,自体就会产生暴怒、抑郁等,而长期如此创伤,自体的发展就受到障碍,而对自恋的需求就会病态的反复表现在该个体的行为中。因此,治疗的关键在于通过分析情境启动一个过程,透过恰到好处的挫折,治疗师经由神入病人,而促成自体客体的转变内化功能,并获得健康的精神结构。
治疗师在神入的过程中需要经历着重重考验,在本案中,治疗师有些时候的确能够做到真正理解病人,对T先生夸大自体一些及时的镜映以及对理想化移情的接纳,比如在T先生某些事情上表达得很有男性气质或成熟时镜映,这也是治疗能取得进展的原因。但也有很多时候治疗师和病人“错进错出”,给病人造成了很多超过恰好的挫折的感受,并且直接导致在117次治疗后的中断。
在本案中,治疗师最深的感受是,病人会将治疗师当成并不是独立存在的第三方,而只是一个能提供自体客体镜映功能和满足理想化功能的客体。“一旦风暴降临,分析情境就变成创伤的过去,而分析师就变成早年生活中给予创伤的自体客体”(《精神分析治愈之道》)。此时的治疗师必须忍受自身自恋不被满足的痛苦,必须意识到并处理自身自恋的暴怒带来的愤怒、抑郁的感觉。
在治疗后期,治疗师做了两个梦,一个梦是梦到T先生的脸凑近治疗师,一副很渴望的样子,有些想要吻治疗师的感觉,在梦中,治疗师有些难受的感觉,并且想要排斥T先生。另一个梦是治疗师梦见要让T先生面对一幅很残忍的场面:两个男性对一个怀孕的女性拳打脚踢。前一个梦表达了治疗师自身无法处理好面对T先生近乎逼迫式的融合式自恋需要,后一个梦则说明,治疗师正在用面质或强迫性的解释来提升自己的自尊感。毫无疑问,这均是治疗师不神入的处理方案。笔者在此不得不再次引用柯胡特专著中那卓有远见的精准认识:“。。。面质应该被节制的使用。。。分析师的任务,不在于透过面质来教育病人,而是透过过对自体客体移情的一致诠释来治愈其自体缺陷”。而要做到这一点,则需要治疗师自身需要经常检视治疗过程中的情绪,竭尽全力尝试站在病人的角度理解,这虽然是一件艰苦的工作,但却是治疗师无法回避的必经之途。
本案中T先生之所以会选择中断治疗,还与治疗师自身的自恋需求问题相关。治疗师本人早年时颠沛流离的经历,使得治疗师缺乏面对自恋未被满足的勇气,担心和自体客体融合时所产生吞噬自体的感觉,并且学会压抑自恋需求而迎合外在客体需求,因此,在治疗中,尽管有督导的帮助,但治疗师难于在治疗中及时觉察到被隔离的情绪,而这些情绪,正是神入T先生的重要线索。当治疗继续深入时,治疗师这方面的缺陷变得越来越突出,最终导致治疗的中断。
本案中,治疗的效用体现在整合了一部分T先生夸大的表现癖到统整的核心自体中去,进一步满足了T先生理想化自恋需求,因此,T先生的次发焦虑和原发焦虑感都得到相当程度的矫正。T先生最后一次治疗中,虽然很勉强,但告诉治疗师自己被迫接受工作,而此时据他正常毕业后闲在家中,已经有近3年的时间了。同样在这次治疗中,T先生声称治疗师“毁了我的家庭”,这意味着T先生将要从原始融合式自恋需求中分化出来,在心理层面无法和父母像儿童一样稳定的在一起,用他本人的话说,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何良
 
                                                              2010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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